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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阿勒泰的“羊”村長

    By 穆麗德爾 2019-03-06
    馬蜂窩旅行家專欄出品    |    已有3629人閱讀

    “來北疆,我讓一只羊陪你雪地尋寶,這事絕對夠你吹一輩子牛逼了。”佳哥說。

    “一只羊有什么特別的。”

    “想想牧羊少年奇幻之旅……”


     

    佳哥是阿勒泰青河人,曾經夢想當一個演員,摸爬滾打幾年算是一只腳踏入影視圈,成為導演助理。偶爾靠這個關系他在電影里獲得出鏡的機會,雖然至今最長鏡頭僅1秒。今年,他回到家鄉創業,致力要帶領鄉親們搞旅游。

     

    阿勒泰地區被稱為新疆的會客廳,網上隨便一搜,各種高清大片幾乎都取景于此。但是,佳哥的家鄉青河縣在整個阿勒泰地區如火如荼的旅游大勢中,仿若世外隱人,孑然獨立于喧囂之外。

     

    青河縣還有一個蒙語名字——青格里,意為美麗清澈的河流,自古以來為游牧民族的牧場。茫茫戈壁和層層山脈圍堵出一方天地,塞種、乃蠻、葛邏逯、突厥、蒙古等眾多草原民族先后在此地繁衍生息。公元702年,武則天為進一步鞏固西北邊疆,劃歸青河縣地域隸屬北庭都護府。公元1219年至1260年期間,成吉思汗率大軍六跨此地揮戈西征。直到清末民初時期,游牧的權杖才轉移到哈薩克族牧人手中。無論怎樣金戈鐵馬,如今都被千里積雪覆蓋。


     

    從烏魯木齊出發,穿越古爾班通古特大沙漠,沿著216國道一路向北,走到盡頭時,分出兩條線路,一條是去往富蘊縣可可托海景區方向,另外一條朝東延伸,就是去往青河縣的路了。與阿勒泰其他縣市不同,青河多山且海拔較高,是中國哈薩克族人口比例最高的地區。進入山區后,道路彎彎曲曲,信號時有時無。湛藍的天空下,綿長的山脈拔地而起,山的白與天的藍像是水墨般融化在一起,空氣清透而脆薄,駝群和馬群結隊出沒在山與山的褶皺之間,用蹄掌刨著積雪覓食野草。間或看到哈薩克人居住的夯土房屋,門前堆著半人高的積雪,屋頂之上炊煙裊裊。在無涯無際的天地之間,這些民居看起來寂寥悠遠。

     

    阿勒泰地區多雪,青河縣因其地理原因,一年有7個月可以看到雪。進入青河縣城,仿若闖入了迪士尼冰雪奇緣世界。手機顯示室外溫度-31攝氏度。忽然暴露在冷空氣中,像新生兒乍來到世間呼吸第一口空氣般不適應,感覺肺都長出冰碴來。在我嘶嘶吐著冷氣時,一只肥碩的棕色巨物從路口向我移動而來。


     

    “怎么樣,夠不夠炫酷?”佳哥的聲音從巨物中傳來。

     

    我圍著巨物前后左右轉圈看了好幾遍,終于確定這就是佳哥說陪我去看雪的那只羊,我吃驚得半天講不出話。


     

    北京時間下午6點,日偏西空,整個青河大地被浸泡在橙色的日光之中,遠處的山巔呈現出薔薇般的粉色,與天空的分界線變得模糊。哈薩克族牧民騎著摩托深入叢山之中去追回牲畜,“突突突”的摩托引擎聲劃破了傍晚的寧靜,同樣劃破這寧靜的還有佳哥的二手福特。一路顛簸,我們來到了距離青河縣城東南8公里處的一座小山旁。山很不起眼,與整個阿爾泰山脈相比,只能勉勉強強被稱為山,由于山體較低,朝陽的一面積雪已融化,枯黃的雜草和黝黑的亂石裸露在日暮之中,山腳立著牌子,言簡意賅——黑石山。

     

    佳哥介紹,別小看這座山,就是這里曾讓中外的天文學家欣喜若狂,據說全世界都很難找到第二處這樣的地方,因為山上的石頭大部分是來自外太空的隕石。單個隕石已經很少見了,隕石堆積成山的概率當然更是小之又小。不知道為什么,千百年來,從天而落的流星們都會看中這塊地方,前仆后繼選擇跌落在此。   

     

    青河縣對外宣傳時被稱為通天秘域,大概也與這些隕石有關。據青河縣志記載,1898年,隨著一陣雷鳴般巨響,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天空降落到縣境內的茫茫戈壁上,遠望如一頭臥地反芻的銀牛,引得牧民們頂禮膜拜。在此生活的牧人們與隕石的歷史更要久遠,從公元3000年開始,一代又一代的牧人們將隕石視為神賜之物,以隕石為材,有的刻制成石人,有的在上面繪制巖畫,雖歷經風雨變遷,卻依然清晰如昨。隨著旅游業的開發,本地牧民學會了經商,在各式的旅游節和展覽會上把小隕石與戈壁玉混在一起售賣,50到100元不等。如果對隕石元素構成不是十分了解,盡量不要購買,有些隕石含有輻射,會影響人的身體健康。

     

    佳哥坐在半山腰的一塊石頭上,動作敏捷地換上他的羊裝備,絲毫沒有打顫。他說是因為從小吃牛羊肉的關系,體質耐寒。變成一只羊的佳哥,蹦蹦跳跳在亂石中,一邊敲敲打打一邊對著鏡頭搖擺。后來我才知道,他在抖音上用“羊”身份開了個賬號,拍一些與青河有關的短視頻,這就是他旅游創業的第一步。佳哥手起石落,整個天地間都傳來空靈的金屬質感的撞擊聲。我聽得有點發呆,眺望著山腳下蜿蜒的河谷,有灰色的鳥群被驚起,貼著河岸邊的白樺林枝頭飛走,我竟從來不知石頭會有這么好聽的聲音。

     

    “好聽吧,這才是真正的天籟之音,前段時間央視還有攝制組專門來拍這些石頭。”佳哥說。

     

    坐在這些不知來自哪些星球的隕石堆中,那一瞬間,我有一種恍惚感,仿若置身在宇宙最隱秘的角落,無所謂時間與空間,臨風而立,任世事滄桑。


     

    天色漸晚,佳哥提議去村里的牧民家吃晚飯,恰好也是他提前預約配合他拍攝短視頻的一戶人家。我們抵達時,家里的女主人哈力克媽媽正在做哈薩克族傳統面食包爾薩克,由面粉混著羊油、牛奶發酵后中低溫油炸而成,很像油餅,但是口感更香酥。包爾薩克與馕、奶茶、肉組合,是哈薩克族家庭飲食最重要的構成。哈力克媽媽十分熱情,在餐桌上擺滿了干果、糖塊和奶制品。佳哥像所有混居在少數民族地區的漢人一樣,生活習慣滲透同化,奶茶里有濃濃的酥油,一碗接著一碗地喝著。在奶茶氤氳的熱氣中,他講起了這只羊的故事。

     

    羊對于哈薩克人有著特殊的意義,不僅是維持家庭生活的財產,更寄托著朝夕相伴的感情。每一個來自牧民家庭里的孩子,在孩童時期都會有一只小羊陪伴著長大。但是,即使是最備受孩子喜愛的羊也擺脫不了售賣或屠宰的命運,在艱辛的牧人家庭里,感情只是點綴,生活才是最迫在眉睫的問題。在阿勒泰,這些有著泰迪犬一樣卷曲皮毛的綿羊們沉默地接受了這樣的命運。在這里生活的孩子們,當目睹最喜愛的羊離開自己時,才真正地成長了,從此有了足以在這荒蕪的大地生存下去的堅韌和粗糲的性情。


     

    佳哥的心中一直生活著一只羊,今年,他和他的團隊創造了這只羊,并為它取名“賈克斯”,哈薩克語“你好”的意思。他們要以這只羊為出發點,衍生更多的可能來帶動家鄉經濟,于是佳哥心甘情愿地當起了羊。

     

    “從一只羊開始?你確定能改變家鄉現狀?”

    “當然,現在我已經被聘為村長了,確切地說是賈克斯被聘為村長了,我只是藏在它背后的男人而已,賈克斯在抖音的粉絲已經突破3萬了。”

    我張口結舌,讓一只羊當村長……

    “只要想,一只羊也能做很多事。”佳哥把奶茶喝得滋溜溜響,語氣十分篤定。“就像讓一只羊來當導游,這樣的經歷不是人人都有的。”


     

    從哈力克媽媽家出來,外面下起了雪,大地再次跌入寂靜之中。醉酒的中年男人搖搖晃晃地踏著雪地遠去,他遠去的方向是逶迤的山脈,紛紛夜色中傳蕩起他高吼著的哈薩克族小調,那調子聽著輕快卻又讓人憂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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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穆麗德爾

    穆麗德爾(哈薩克語:像幼駝眼睛一樣清透),1991年出生,信仰愛、自由與樸素,崇尚自然、文學與公益,19歲開始遠行,目前生活在新疆,融入當地原生態哈薩克族生活,以一個內地姑娘的眼光重新審視游牧文化,追求旅行中最極致的原生體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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